孟轶兴将客人请了会议室，自嘲似的说：“早就想请中央党校的同志们来我们厂客了，可惜最近厂里闹了事情，让大家见笑了。”

“好像没有吧，”曾琴蹙眉说，“要是真的了这么大的事，支书早就跟咱们说了。”

第一天去粮机厂调研的行程被打断了，调研组一行人至今没有见到孟厂长本人。

大家一边喝酒，一边着厂里那事， 最后总会总结一句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，穷庙里的方丈不愁没钱。

大家顿时不说话了。

“你们说，他把厂贱卖了，对自己能有啥好？私营老板买了工厂以后，肯定要让自己人当厂长，他这个厂长八成要被撤下去的。”

满华曾在粮机厂工作过七八年，在那里有自己的人脉。

“我听说孟铁差被工人打死了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。”

粮机厂要是真的差闹人命，满华不可能不知情。

有人问：“那怎么还把孟铁给打了，他那天不是一直在厂里缩着吗？”

其他下岗工人不以为意：“天下乌鸦一般黑，其他投资商也未必会给好价钱。你等着瞧吧，粮机厂那地和设备的价格还是超不过2200万。”

“支书，听说孟铁、孟厂长受伤住院了，咱们现在去调研合适吗？”

而且随着满华职位涨船，以前的老同事还会以粮机厂为引，主动向她介绍情况拉关系。

正常情况下，客人们应该在此时说些客话，然后将话题岔过去。

又比如电公司的销售经理，把截留的一百万销售款投资到私营工厂生产录音机， 一下就挣了十多万。

然而，大家前一天还在夜市的大排档里听粮机厂的八卦，次日就被告知，可以去粮机厂实地调研了。

职工们对改革有意见是正常的，但是像粮机厂这次闹这么大动静，甚至惊动了省里的，还真不多见。

一行人乘车来到粮机厂的厂区，车刚停稳便有几名厂领导迎了上来。

“没事，都是外伤，去医院涂了碘伏就回家了。”

当然，大家讨论最多的，还是最近的门话题，粮机厂。

“他自己瞎呗，”爆料人继续透，“那南方老板不了厂区，就坐在车里给孟铁打电话问他合作还要不要谈。孟铁怕人跑了，就颠颠儿地从厂里跑来接人。工人们对他有怨气，双方涉不成功，情绪一激动就把人揍了！”

市场上的摊主们大多是下岗工人， 大家来吃饭的时候，总能从摊主和客们的谈中听到各路企业的八卦。

比如机电公司清产算的时候，发现库存少了三辆汽车，成了一桩悬案。

张茂年还在用筷抠着熏骨架上的碎，疑惑：“孟铁受伤了吗？之前没听说啊！”

市里搞国企改革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，光是粮机厂自己就经历过一次改制和一次下岗分。

“我当时在场呢，看得真真的！大伙儿把那南方老板的车围住了，不让他厂。大家还算克制，没对外人动手，只想让他知难而退，放弃收购粮机厂。”

但是，孟铁的大名如雷贯耳，大家未见其人，却早就将他当成了熟人。

“不能吧？那孟铁虽然总办不着调的事，但也罪不至死，”有心的女同志便说，“大家要是对那个南方客商不满意，堵着他不让也就差不多了。打人可不对，万一被上面追究起来，有理也变成了没理。”

隔了好半晌，隔桌才有人接着说：“工人们闹这一次也算值了，省里和市里都派了人去粮机厂调查情况，听说市里还承诺给粮机厂联系其他投资商。”

市和夜市吃饭，也有这一层考量。

有人猜测：“人家兴许早就私下拿到南方客商的好了，有了真金白银到手，谁还在乎一个厂长的职位啊。”

因着大家提前知晓了孟铁受伤的消息，所以见到那个眶淤青的中年男人后，很轻易就确定了对方的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