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晚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，发一声极轻的闷响。她端起那杯红酒，抿了一。酒过咙，带来一阵微凉和微涩。她很少喝酒，酒会让人失控，失控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。但今晚她想喝一。只是一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声声，迎来到今晚读书分享会。今天我要给大家分享的书是……”

但今天，她发了一条私信。

“多少钱能让你读黄文？”

然后她退了app。关掉手机。办公室重新陷完全的黑暗。

她不敢。她从来都不敢。从前不敢，现在也不敢。她只敢在夜，在黑暗的办公室里，注册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的账号，给她发一条荒唐的私信。用钱，用易，用最安全的方式，试探着靠近她。因为如果这是易，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不是在主动。如果这是易，她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渴望。

只一。她的心就漏了一拍。

那声音像一捧温，从浇下来，沿着血遍全。她站在落地窗前，保持着准备划掉推送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听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
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发这条消息。她只记得今天下午，在公司视察的时候，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，看到了一个背影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挽到小臂，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右手无名指上着一枚青绿的玉戒，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她正低写着什么，侧脸的线条畅得如同工笔画——眉骨清俊，鼻梁秀，薄微抿。

她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，是在三个月前的夜。那天她刚结束一场长达七小时的董事会，和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，争权，争项目，争话语权。每一个人都在试探她的底线，每一个人都在等她破绽。她从到尾面无表情，声音平稳，逻辑严密，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。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，关上门，站在窗前，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张，是因为太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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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晚上，到了许笙直播的时间，她会提前理好所有工作，关上办公室的门，调暗灯光，打开手机。那四十分钟，是她一天中唯一不需要保持仪态的时间。她可以靠在椅背上，可以闭上睛，可以让那无形的丝线暂时松开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窗外，江城的夜正。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最那扇窗是暗的。里面站着一个女人，脊背直，姿态端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白玉雕像。

四十分钟后直播结束了，她还站在那里，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，一滴泪从角下来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直到那滴泪滴在手机屏幕上，开一小片痕，模糊了“声声”那两个字。

落地窗上倒映着她的脸。清冷、矜贵、面无表情。但如果仔细看，那双墨的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极细极细的裂，从瞳孔蔓延开来，像瓷上的冰裂纹，细密而不可逆转。

她没有回复那条私信。她在直播间里说：“好了，明天还要上课，今天就先到这里。兴趣的朋友可以私下自行阅读。早休息。”

只有那翠绿的玉簪，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，泛着一幽幽的光。

她打开那个直播平台，是偶然，是推送，是算法以为她喜读书。她本来要划掉的，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，那个声音响起来了。

她没有去。只是看着那条通知，看着“声声”那两个字，看着它在她前亮了十几秒，然后自动熄灭。手机屏幕重新暗下去。

然后她收回来了。

正在直播：《病隙碎笔》”。

顾清晚的睫轻轻颤动了一下。那是她这半个小时里唯一的动作。

她站在那里，会议还在行，下属正在汇报工作。她的目光却穿过玻璃墙，穿过走廊，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，钉在那个背影上。她想走过去。她想看看她的正脸，想确认那是不是她，想听她的声音，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。她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。

她放下酒杯，拿起手机，打开和“声声”的对话框。那条“多少钱能让你读黄文”还躺在里面，没有回复。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想要打些什么——打一句解释，打一句歉，打一句“发错了”。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打。只是看着那行字，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，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的脸。

她站在原地，整理了一下西装袖，转，对正在汇报的下属说：“继续。”声音平稳，面无表情。

后来她注册了一个账号。纯白像，没有任何图案。昵称取的是“迟音”——迟迟到来的声音，迟迟不肯说的话。她不评论，不发弹幕，不赞，只是安静地听。